宋•朱子撰:四書或問卷一•大學•經一章

作者:朱熹 时间:2016-06-08 点击数:671  【打印】 【关闭

 

欽定四庫全書

四書或問

宋·朱子撰

卷一·大學·經一章

 

或問:大學之道,吾子以為大人之學,何也?曰:此對小子之學言之也。曰:敢問其為小子之學,何也?曰:愚于序文已畧陳之,而古法之宜於今者,亦既輯而為書矣,學者不可以不之考也。曰:吾聞君子務其遠者大者,小人務其近者小者。今子方將語人以大學之道,而又欲其考乎小學之書,何也?曰:學之大小,固有不同,然其為道則一而已。是以方其幼也不習之于小學,則無以收其放心,養其德性,而為大學之基本。及其長也,不進之于大學,則無以察夫義理,措諸事業,而收小學之成功。是則學之大小所以不同,特以少長所習之異宜,而有髙下淺深先後緩急之殊,非若古今之辨、義利之分,判然如熏蕕冰炭之相反而不可以相入也。今使幼學之士,必先有以自盡乎灑掃應對進退之間,禮樂射禦書數之習,俟其既長,而後進乎明德、新民,以止於至善,是乃次第之當然,又何為而不可哉?曰:幼學之士,以子之言而得循序漸進,以免於躐等陵節之病,則誠幸矣。若其年之既長,而不及乎此者,欲反從事于小學,則恐其不免於扞格,不勝勤苦難成之患;欲直從事于大學,則又恐其失序無本,而不能以自達也,則如之何?曰:是其歲月之已逝者,則固不可得而複追矣,若其工夫之次第條目,則豈遂不可得而複補耶?蓋吾聞之,敬之一字,聖學之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。為小學者,不由乎此,固無以涵養本原,而謹夫灑掃應對進退之節,與夫六藝之敎。為大學者,不由乎此,亦無以開發聰明,進德修業,而致夫明德新民之功也。是以程子發明格物之道,而必以是為說焉。不幸過時而後學者,誠能用力於此,以進乎大,而不害兼補乎其小,則其所以進者,將不患於無本而不能以自達矣。其或摧頹已甚,而不足以有所兼,則其所以固其肌膚之會、筋骸之束,而養其良知良能之本者,亦可以得之於,此而不患其失之於前也。顧以七年之病,而求三年之艾,非百倍其功,不足以致之。若徒歸咎於既往,而所以補之於後者,又不能以自力,則吾見其扞格勤苦日有甚焉,而身心顛倒,眩瞀迷惑,終無以為致知力行之地矣,況欲有以及乎天下國家也哉!

曰:然則所謂敬者,又若何而用力耶?:程子於此,嘗以主一無適言之矣,嘗以整齊嚴肅言之矣。至其門人謝氏之說則又有所謂常惺惺法者焉。尹氏之說,則又有所謂其心收斂不容一物者焉。觀是數說,足以見其用力之方矣。曰敬之所以為學之始者然矣,其所以為學之終也,奈何?曰:敬者,一心之主宰,而萬事之本根也。知其所以用力之方,則知小學之不能無賴于此以為始;知小學之賴此以始,則夫大學之不能無賴乎此以為終者,可以一以貫之而無疑矣。蓋此心既立,由是格物致知以盡事物之理,則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;由是誠意正心以修其身,則所謂先立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奪;由是齊家治國以及乎天下,則所謂修已以安百姓,篤恭而天下平。是皆未始一日而離乎敬也,然則敬之一字,豈非聖學始終之要也哉?曰:然則此篇所謂“在明明德,在新民,在止於至善”者,亦可得而聞其說之詳乎?曰:天道流行,發育萬物,其所以為造化者,陰陽五行而已。而所謂陰陽五行者,又必有是理而後有是氣,及其生物,則又必因是氣之聚而後有是形。故人物之生必得是理,然後有以為健順仁義禮智之性;必得是氣,然後有以為䰟魄五臟百骸之身。周子所謂“無極之眞,二五之精,妙合而凝”者,正謂是也。然以其理而言之,則萬物一原,固無人物貴賤之殊;以其氣而言之,則得其正且通者為人,得其偏且塞者為物,是以或貴或賤而不能齊也。彼賤而為物者,既梏於形氣之偏塞,而無以充其本體之全矣。唯人之生乃得其氣之正且通者,而其性為最貴,故其方寸之間,虛靈洞徹,萬理咸備,蓋其所以異於禽獸者正在於此,而其所以可為堯舜而能參天地以贊化育者,亦不外焉,是則所謂明德者也。然其通也或不能無清濁之異,其正也或不能無美惡之殊,故其所賦之質,清者智而濁者愚,美者賢而惡者不肖又有不能同者。必其上智大賢之資乃能全其本體,而無少不明,其有不及乎此,則其所謂明德者已不能無蔽而失其全矣。況乎又以氣質有蔽之心,接乎事物無窮之變,則其目之欲色,耳之欲聲,口之欲味,鼻之欲臭,四肢之欲安佚,所以害乎其德者,又豈可勝言也哉!二者相因,反復深固,是以此德之明,日益昏昧,而此心之靈,其所知者不過情欲利害之私而已。是則雖曰有人之形,而實何以遠於禽獸,雖曰可以為堯舜而參天地,而亦不能有以自充矣。然而本明之體,得之於天,終有不可得而昧者,是以雖其昏蔽之極,而介然之頃一有覺焉,則即此空隙之中,而其本體已洞然矣。是以聖人施敎既已養之于小學之中,而複開之以大學之道。其必先之以格物致知之說者,所以使之即其所養之中,而因其所發,以啟其明之之端也;繼之以誠意、正心、修身之目者,則又所以使之因其已明之端,而反之於身,以致其明之之實也。夫既有以啟其明之之端,而又有以致其明之之實,則吾之所得於天而未嘗不明者,豈不超然無有氣質物欲之累,而複得其本體之全哉!是則所謂明明德者,而非有所作為於性分之外也然其所謂明德者,又人人之所同得,而非有我之得私也向也俱為物欲之所蔽,則其賢愚之分,固無以大相遠者今吾既幸有以自明矣,則視彼眾人之同得乎此而不能自明者,方且甘心迷惑沒溺於卑污茍賤之中而不自知也,豈不為之惻然而思有以救之哉!故必推吾之所自明者以及之,始于齊家,中于治國,而終及于平天下使彼有是明德而不能自明者,亦皆有以自明,而去其舊染之汙焉,是則所謂新民者,而亦非有所付畀増益之也.然德之在己而當明,與其在民而當新者,則又皆非人力之所為,而吾之所以明而新之者,又非可以私意苟且而為也.是其所以得之於天而見於日用之間者,固已莫不各有本然一定之則,程子所謂以其義理精微之極,有不可得而名,故姑以至善目之.而傳所謂君之仁、臣之敬、子之孝、父之慈、與人交之信,乃其目之大者也。眾人之心,固莫不有是,而或不能知,學者雖或知之,而亦鮮能必至於是而不去,此為大學之敎者,所以慮其理雖粗複而有不純,已雖粗克而有不盡,且將無以盡夫修己治人之道,故必指是而言,以為明德、新民之標的也。欲明德而新民者,誠能求必至是而不容其少有過不及之差焉,則其所以去人欲而複天理者,無毫髪之遺恨矣。大抵大學一篇之指,總而言之,不出乎八事,而八事之要,總而言之,又不出乎此三者,此愚所以斷然以為大學之綱領而無疑也。然自孟子沒而道學不得其傳,世之君子,各以其意之所便者為學。於是乃有不務明其明德,而徒以政敎法度為足以新民者;又有愛身獨善,自謂足以明其明德,而不屑乎新民者;又有畧知二者之當務,顧乃安于小成,狃於近利,而不求止於至善之所在者。是皆不考乎此篇之過,其能成己成物而不謬者鮮矣。

曰:程子之改親為新也,何所據?子之從之,又何所考而必其然耶?且以已意輕改經文,恐非傳疑之義,奈何?曰:若無所考而輒改之,則誠若吾子之譏矣。今親民雲者,以文義推之則無理,新民雲者,以傳文考之則有據,程子於此,其所以處之者亦已審矣。矧未嘗去其本文,而但曰某當作某,是乃漢儒釋經不得已之變例,而亦何害於傳疑耶?若必以不改為是,則世蓋有承誤踵訛,心知非是,而故為穿鑿附會,以求其說之必通者矣,其侮聖言而誤後學也益甚,亦何足取以為法耶?曰:“知止而後有定,定而後能靜,靜而後能安,安而後能慮,慮而後能得。”何也?曰:此推本上文之意,言明德新民所以止於至善之中也。蓋明德新民,固皆欲其止於至善,然非先有以知夫至善之所在,則不能有以得其所當止者而止之。如射者固欲其中夫正鵠,然不先有以知其正鵠之所在,則不能有以得其所當中者而中之也。知止雲者,物格知至,而於天下之事,皆有以知其至善之所在,是則吾所當止之地也。能知所止,則方寸之間,事事物物,皆有定理矣;理既有定,則無以動其心而能靜矣;心既能靜,則無所擇於地而能安矣;能安,則日用之間,從容閒暇,事至物來,有以揆之而能慮矣;能慮,則隨事觀理,極深研幾,無不各得其所止之地而止之矣。然既眞知所止,則其必得所止,固已不甚相遠。其間四節,蓋亦推言其所以然之故,有此四者,非如孔子之志學以至從心,孟子之善信以至聖神,實有等級之相懸,為終身經歴之次序也。

曰:“物有本末,事有終始,知所先後,則近道矣。”何也?曰:此結上文兩節之意也。明德、新民,兩物而內外相對,故曰本末;知止、能得,一事而首尾相因,故曰終始。誠知先其本而後其末,先其始而後其終也,則其進為有序,而至於道也不遠矣。

曰:“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,先治其國;欲治其國者,先齊其家;欲齊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誠其意;欲誠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”何也?曰:此言大學之序,其詳如此,蓋綱領之條目也。格物、致知、誠意、正心、修身者,明明德之事也。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者,新民之事也。格物致知,所以求知至善之所在;自誠意以至於平天下,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。所謂明明德於天下者,自明其明德而推以新民,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。人皆有以明其明德,則各誠其意,各正其心,各修其身,各親其親,各長其長,而天下無不平矣。然天下之本在國,故欲平天下者,必先有以治其國。國之本在家故欲治國者,必先有以齊其家。家之本在身,故欲齊家者,必先有以修其身。至於身之主則心也,一有不得其本然之正,則身無所主,雖欲勉強以修之,亦不可得而修矣,故欲修身者,必先有以正其心。而心之發則意也,一有私欲雜乎其中,而為善去惡或有未實,則心為所累,雖欲勉強以正之,亦不可得而正矣,故欲正心者,必先有以誠其意。若夫知則心之神明,妙眾理而宰萬物者也,人莫不有而或不能使其表裡洞然,無所不盡,則隱微之間,眞妄錯雜,雖欲勉強以誠之,亦不可得而誠矣,故欲誠意者,必先有以致其知。致者,推致之謂,如“喪致乎哀”之致,言推之而至於盡也。至於天下之物,則必各有所以然之故,與其所當然之則,所謂理也,人莫不知,而或不能使其精粗隱,顯究極無餘,則理所未窮,知必有蔽,雖欲勉強以致之,亦不可得而致矣。故致知之道,在乎即事觀理,以格夫物。格者,極至之謂,如“格于文祖”之格,言窮之而至其極也。此大學之條目,聖賢相傳,所以敎人為學之次第,至為纎悉。然漢、魏以來,諸儒之論,未聞有及之者,至唐韓子乃能援以為說,而見於原道之篇,則庶幾其有聞矣。然其言極於正心誠意,而無曰致知格物雲者,則是不探其端,而驟語其次,亦未免於擇焉不精,語焉不詳之病矣,何乃以是而議荀、揚哉?

曰:“物格而後知至知,至而後意誠意,誠而後心正心,正而後身修身,修而後家齊,家齊而後國治,國治而後天下平。”何也?曰:此覆說上文之意也。物格者,事物之理,各有以詣其極而無餘之謂也。理之在物者,既詣其極而無餘,則知之在我者,亦隨所詣而無不盡矣。知無不盡,則心之所發能一於理而無自欺矣。 意不自欺,則心之本體物不能動而無不正矣。心得其正,則身之所處不至陷於所偏而無不修矣。身無不修,則推之天下國家亦舉而措之耳,豈外此而求之智謀功利之末哉?曰:篇首之言明明德, 以新民為對,則固專以自明為言矣;後段于平天下者,複以明明德言之,則似新民之事亦在其中,何其言之不一,而辨之不明耶?曰:篇首三言者,大學之綱領也。而以其賓主對待先後次第言之,則明明德者,又三言之綱領也。至此後段,然後極其體用之全而一言以舉之,以見夫天下雖大,而吾心之體無不該,事物雖多而吾心之用無不貫。蓋必析之有以極其精而不亂,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,此又言之序也。

曰:“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為本,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;其所厚者薄,而其所薄者厚,未之有也。”何也?曰:此結上文兩節之意也。以身對天下國家而言,則身為本而天下國家為末。以家對國與天下而言,則其理雖未嘗不一,然其厚薄之分亦不容無等差矣。故不能格物致知,以誠意正心而修其身,則本必亂而末不可治。不親其親,不長其長,則所厚者薄而無以及人之親長,此皆必然之理也。孟子所謂“於所厚者薄,無所不薄”,其言蓋亦本於此雲。

曰:治國平天下者,天子諸侯之事也,卿大夫以下,皆無與焉。今大學之敎,乃例以明明德於天下為言,豈不為思出其位,犯非其分,而何以得為為己之學哉?曰:天之明命,有生之所同得,非有我之得私也。是以君子之心,豁然大公,其視天下,無一物而非吾心之所當愛,無一事而非吾職之所當為,雖或勢在匹夫之賤而所以堯、舜其君,堯、舜其民者,亦未嘗不在其分內也。又況大學之敎,乃為天子之元子、眾子、公侯、卿大夫、士之適子,與國之俊選而設,是皆將有天下國家之責而不可辭者,則其所以素敎而預養之者,安得不以天下國家為己事之當然,而預求有以正其本、清其源哉!後世敎學不明,為人君父者,慮不足以及此,而茍徇於目前,是以天下之治日常少,亂日常多,而敗國之君,亡家之主,常接跡於當世,亦可悲矣!論者不此之監,而反以聖法為疑,亦獨何哉?大抵以學者而視天下之事以為己事之所當然而為之,則雖甲兵、錢谷、籩豆、有司之事,皆為己也;以其可以求知於世而為之,則雖割股、廬墓、敝車、羸馬,亦為人耳。善乎張子敬夫之言曰:“為己者,無所為而然者也。”此其語意之深切,蓋有前賢所未發者,學者以是而日自省焉,則有以察乎善利之間而無毫釐之差矣。

曰:子謂正經蓋夫子之言,而曽子述之,其傳則曽子之意,而門人記之。何以知其然也?曰:正經辭約而理備,言近而指遠,非聖人不能及也,然以其無他左驗,且意其或出於古昔先民之言也,故疑之而不敢質。至於傳文,或引曾子之言,而又多與中庸、孟子者合,則知其成于曾氏門人之手,而子思以授孟子無疑也。蓋中庸之所謂明善,即格物致知之功;其曰誠身,即誠意、正心、修身之效也。孟子之所謂知性者,物格也;盡心者,知至也;存心、養性、修身者,誠意、正心、修身也。其它如謹獨之雲,不慊之說,義利之分,常言之序,亦無不吻合焉者。故程子以為孔氏之遺書,學者之先務,而論、孟猶處其次焉,亦可見矣。

曰:程子之先是書而後論、孟,又且不及乎中庸,何也?曰:是書垂世立敎之大典,通為天下後世而言者也。論、孟應機接物之微言,或因一時一事而發者也。是以是書之規模雖大,然其首尾該備,而綱領可尋,節目分明,而工夫有序,無非切于學者之日用。論、孟之為人雖切,然而問者非一人,記者非一手,或先後淺深之無序,或抑揚進退之不齊,其間蓋有非初學日用之所及者。此程子所以先是書後論、孟,蓋以其難易緩急言之,而非以聖人之言為有優劣也。至於中庸,則又聖門傳授極致之言,尤非後學之所易得而聞者,故程子之敎未遽及之,豈不又以為論、孟既通,然後可以及此乎?蓋不先乎大學,無以提挈綱領而盡論、孟之精微;不參之論、孟,無以融貫會通而極中庸之歸趣;然不會其極於中庸,則又何以建立大本,經綸大經,而讀天下之書,論天下之事哉?以是觀之,則務講學者,固不可不急於四書,而讀四書者,又不可不先于大學,亦已明矣。今之敎者,乃或棄此不務,而反以他說先焉,其不溺於虛空,流于功利,而得罪於聖門者,幾希矣。


来源:刘贡南